成长在于回归真实世界—读《海边的卡夫卡》

俄狄浦斯是古希腊最著名的悲剧之一《俄狄浦斯王》的主人公。他出生的时候，就被命运锁定，将来要弑父娶母。为了逃避命运，他选择离家出走。但是阴差阳错，他最终还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中而无法逃脱。最后，俄狄浦斯戳瞎双眼，在悔恨与悲愤中度过残生。后来经过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发挥，形成了俄狄浦斯情节这一著名的概念。它影响深远，影响范围不限于心理学，在文学中同样广泛而深刻。

俄狄浦斯以反抗命运的形象出现，他不甘于自己被命运既定，他要活出自我、逃出命运的安排。然而命运之所以为命运就是在于，它的既定安排是无法逃避的，任何试图反抗命运的活动都注定是一场悲剧。然而，这种命运相对于个体并不是一种神秘的来自神灵的安排，而是我们身处的社会体制所决定的。社会运行的轨道形成一种集体无意识，这种无意识像洪水一般，摧毁任何一个想要逃离的个体。你只能按照洪水的轨道，随大流地前进，而不能有任何的反抗或者另辟蹊径的机会。作为个体的我们，一出生就被社会这个集体安排好了——你的出身，你将来的职业，你和哪个阶层的人结婚，你的收入和身份全都是既定的安排，任何的反抗都注定要被粉碎。

因此，俄狄浦斯的失败在于个体在反抗社会，准确地说是反抗权力的失败。决定你命运的永远是社会的权力，社会权力是社会集体无意识的载体。弑父娶母是发生在每个个体身上的悲剧，包括今天仍不罕见。这种以反传统伦理的荒诞形式进行的“血腥事件”，无时不在上演着。

田村卡夫卡出生在经济和地位都还不错的家庭，缺少的却是温馨和爱。他的父亲是个雕塑家，一所大学的艺术系教授，颇有声望，但在家庭中却暴虐无常，对田村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父爱来。而田村的母亲却在他四岁的时候，带着姐姐离他而去，将他抛弃在这个冰冷的家庭中。

田村的成长环境，让他渴望家庭的温暖、渴望母亲。这种渴望就在于他对父亲的痛恨，和对母亲的畸恋。弑父娶母便成为田村父亲对他的咒诅。而田村离家出走，则是迎接这种命运的挑战。

只不过田村和俄狄浦斯不同，俄狄浦斯面对宿命，是挺身逃避，以逃避的方式来对抗命运，最终以失败告终。田村则没有逃避挑战，而是进入这种命运探索，不是逃避，而是面对。

他主动出走，并利用另一个自己——中田杀死了自己的父亲。“知觉恢复的时候，我正躺在幽深的灌木丛中，在潮湿的地面上躺成一段圆木。四下一片黑暗，什么也看不见。”这是田村父亲被杀之后，田村醒来的状态。田村弑父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，可见弑父已经深深烙进在他的潜意识里。直到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污，才知道自己可能杀人了。这是第一次弑父。

第二次弑父是在另一个世界中，也就是命运里的世界。只不过这次是他的另一个自我——叫乌鸦的少年。化身乌鸦的田村，要杀死的不是现实的父亲，而是已经被杀死的父亲化身的灵魂。这位化身灵魂的父亲，同样暴虐，他用搜集的猫的灵魂做的笛子，来控制“叫乌鸦的少年”。可见。父亲对十五岁的田村控制是烙在骨子里的。这种强压在他身上的命运，是那么牢不可破。最终，叫乌鸦的少年化身的乌鸦，将父亲的灵魂啄成碎块。

母爱的缺失，让田村恋上了母亲。这就是他在甲村图书馆与化身他母亲的佐伯产生的不伦之恋。佐伯是不是他母亲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总是觉得佐伯就是他母亲，不论从经历还是年龄上，都完全对得上他对母亲的印象。这不伦之恋，既是对母亲的爱恋，也包含着对母亲的痛恨，恨她为什么抛弃自己，让他独自承担暴力、冷漠和咒诅。

田村面对命运没有逃避，而是进入这个命运一探究竟。田村进入森林的中心地带，在两个二战亡灵士兵的带领之下，到了那个安静的小镇。在这里一切都平静了，没有任何喧哗吵嚷，只有他自己，还有他热恋的十五岁少女。可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空间，与充满杀戮和尔虞我诈的真实世界完全不同。

在这个世界化身为母亲的佐伯再一次出现，并告诉他赶快离开这里，因为入口就要关上了，那时候就再也出不去了，只能待在这个不变和静止的世界中。尽管真实世界有暴力，有邪恶，有诅咒，但是同样它也有美好。经历这一切之后的田村，成为世界最顽强的少年。

田村与俄狄浦斯不同，俄狄浦斯彻底失败，一生都在命运的捆绑中；田村选择直面命运，并最终选择与命运妥协，选择原谅母亲，选择重新回到世界。田村没有被命运打败，而是抛弃或者无视了命运，重新回到世界当中，顽强地生活。

这既是田村的故事，也是我们的故事，在荒诞经历中成长！

村上春树，《海边的卡夫卡》，林少华译，上海译文出版社，2024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