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评｜观《魔女宅急便》：在孩子和大人之间

我们知道孩子的可爱顽皮，也知道大人的成熟稳重，甚至平庸普通，但是孩子是怎样变成大人的，在我们的观念中好像很少想到这些事情。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之间，有着分明的界线，但是两者之间是怎样转变的？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，这一点被我们忽略了。我们对待一个人，要么他是个孩子，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他；要么他是个成人，用对待成人的方式对待他。

宫崎骏关注孩子和成人之间的成长，这就是电影《魔女宅急便》要思考和表达的。这个电影放映于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之际，也是人们开始思考在经济环境恶化之下，人们当怎样自处，也就是成熟意味着什么？成熟和成长是宫崎骏通过电影和公众共同关注的焦点。

在宫崎骏看来，没有成为成人的孩子身上有着现代社会所不容的魔法。这一点在琪琪身上表现为飞翔的魔力。在一个没有被工业占领的前现代社会中，丛林中不仅充满精灵，城市中也被魔法充满，同时人的身上同样具备神性的魔力。随着工业革命的展开，人们的生活逐渐被工业理性驯化，电灯的发明驱逐了黑夜的同时，也将精灵和魔法驱除到原始森林去了。魔法不再与人们为伴。因此，不仅工业充斥城市，电灯也颠倒了白天和黑夜，让人们的想象力随之溃散。

但是在孩子身上，这些前现代社会的魔法依然存在，孩子总是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，以为自己的哭声能撼动世界，能指挥所有人，能满足自己的愿望。不仅孩子这样想，他们的身体也有这样的魔法。

但是成长是什么呢？

成长是逐渐走向成熟，成熟是逐渐失去魔法的过程。失去了魔法，也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想象力，失去了飞翔的扫帚，变得平庸和按部就班。成熟意味着我们不再直接地表达自我，而是按照他人的期待回应他人，把真实的富有魔法的自己隐藏乃至忘记。成长的结果一定是成熟吗？

宫崎骏电影中的主人公，《龙猫》中的小月和小梅，《天空之城》中的希达等等都是不满十岁的孩子。他们经历成长，但不是走向成熟，他们是变得勇敢，变得敢于承担责任，只是他们不是像现代的大人那样圆滑世故。而琪琪只有十三岁，这个年龄正是在成长和成熟之间选择和牺牲的时间段。

十三岁的琪琪意味着要独立生活。什么是独立？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人到一个新的城市，靠着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。十三岁的琪琪靠着什么养活自己？靠自己的魔法，会飞翔的魔法。正如在飞翔之前，她的妈妈忧心忡忡地说：“现代已经很少有十三岁就独立的人了。”对于这个魔法家族来说，飞翔已经是“古老”的传统了。十三岁就要独立养活自己，在前现代社会这是个普遍的现象。但是在现代社会，已经不是这样，十三岁还不到独立生活的年纪，还是淘气叛逆的青春期。

十三岁的独立生活意味着什么呢？在那个“古老的”传统中，独立生活是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，意味着你要找到能养活自己的职业或者渠道。那是要经历许多磨难乃至苦难的痛苦历程，你需要学一门手艺，或者拥有一门家传的技艺。琪琪有自己的家传技艺，那就是飞翔的魔法。而现代社会的独立，则不必像“古老的传统”那样，要离开家庭到另一个城市，避免与自己家庭在手艺市场的冲突。现代的独立生活可能不用离开自己生活的城市，甚至不用离开家庭，只要经济独立，不再跟家里要钱了就是独立了。有什么是一个超市或者APP不能解决的呢？

琪琪的飞行并不顺利，天空中的她，就像不稳定的气流一样，变化不定，焦虑异常。琪琪想成为独立的个体，想靠着自己的魔法获得生活的必需，甚至实现自己的理想，成为一个有名气的魔法师。但是气流的不稳定，却一下子让她从扫帚上跌落，掉进一辆运输奶牛的火车上。

到了一个陌生城市之后的琪琪，也并不顺利。因为魔法飞行在这个工业文明的城市中，已经十分稀少，甚至不再是必需，而是成为人们稀奇的罕见事物。琪琪最终遇到了好心的面包店老板娘收留了她。“古老传统”的独立之行第一站就不顺利，只能靠着他人的施舍和收留，这意味着这一“古老传统”与现代文明的冲突。

能飞行，能与猫交流，这种魔法怎么带来独立的资源呢？琪琪选择成为外卖员，为别人送东西来养活自己。但是外卖员这种职业作为一种专业，不会像一个孩子的上学之路那样，允许开小差，允许出差错。为别人送东西，收了雇主的佣金就意味着要提供专业的服务。在专业和孩子之间，十三岁的琪琪还存在着冲突和焦虑。她会把雇主的包裹弄丢，也差点迟到。

在成为大人那样独立生存和一个孩子之间，有时候很难取舍，也许这就是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。琪琪想成为一个专业的魔法师，也想成为一个职业的外卖员，但是作为一个十三岁女孩子的她，也想拥有自己的朋友，她想赴好友蜻蜓的舞会之约，但是又苦于自己没有合适的衣服。

成熟意味着什么呢？意味着长大，意味着不再像个孩子，意味着魔法的消失。琪琪的成熟是魔法消失的过程，不仅飞行魔法消失了，与猫对话的魔法也消失了。大病初愈的琪琪像换了一个人一般，也许从孩子到大人的过程就是这样的突然吧。

但是琪琪成熟的同时，也在成长，她看到蜻蜓被飞艇卷在半空，失去魔法的她开始呼唤魔法，最终她靠着魔法把好友救下。只是她的飞行扫帚不再是那个家传的扫帚，而是一把地板刷。这意味着成长对于琪琪来说，是责任的担当，是勇气，是对友谊的执着。这不需要特定的工具，你身体里的魔法始终会在，始终会为你所用，在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。

如果说成熟是以失去魔法为代价，那么成长就是内化魔法成为能御风而行的强者。

琪琪的成长过程，始终有一群善良而又善解人意的人陪伴着，同时也有她的家人陪伴着。家人的信任与放手，朋友的支持和鼓励，善良人群的包容与接纳都是琪琪成长的沃土。成长不是成为什么著名的人物，也不是拥有收入丰厚的职业，而是幸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