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暴力驱逐的孤独少年——读《海边的卡夫卡》

村上春树关注暴力，关注暴力对人的伤害。海湾战争的时候，他正在美国，内心的震惊无以言表，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开始动摇，“海湾战争时我身在美国。那可是够痛苦的。我不断追溯，追问自己的存在意义本身：我们这一代人在20世纪60年代末为之奋斗的大义，用英语来讲的‘cause’究竟是何物？这归根结底不就是追究内在的伪善性吗？”（《村上春树批判》，黑古一夫，光明出版社，第2页）

在《海边的卡夫卡》中，暴力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名叫中田的少年，在一次与老师同学出游的途中，被老师无意识暴力殴打，昏迷数天之后，丧失记忆，成为一个没有记忆的智障人，不得不靠着政府补贴度日。佐伯青梅竹马的男友，被一群参加政治运动的学生暴力殴打致死，从此佐伯封存记忆，消失二十多年之后回到男友成长的甲村图书馆，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人。而星野呢，同样是失去家庭和父母关心的冷漠暴力，而致使自己失去人生的意义，成为游走人间的孤魂野鬼。十五岁的田村受着父亲的暴力和咒诅，以及母亲的遗弃，在灰暗的童年中饱尝暴力的苦果，终于决定在十五岁这天离家出走，面对命运和真实的世界。

暴力给人带来的伤害是冷漠、孤独和自我封闭。一如被暴力伤害的中田，他一生都像个木头人一般，尽管他善良、真诚，但是却无法适应这个世界，他只能与猫对话，猫成为他的朋友，因为猫不会伤害他。暴力造就的是一个颠倒的荒诞世界，识字的不读书，不识字的倒进图书馆，作为人的艺术家却成为猫的屠杀者，而被暴力伤害的人却能与猫对话。

这一点我深有体会。我童年的最好朋友是我养了十二年的狗，它与我朝夕相伴，直到今天我都在怀念它。但是，它在死后却被父亲剥了皮、吃了肉、骨头扔在粪堆里。面对暴力，作为弱者的我们，只能选择沉默，选择漠视暴力的伤害。如果我们始终对暴力有着强烈的情绪起伏，那么长此以往我们必将无法忍受。因此，面对暴力，逃避和冷漠也许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。

佐伯的青梅竹马男友被暴力杀死，之后佐伯逃避了十几年，再回到甲村图书馆的时候，她已经像丢失了灵魂一般，变得麻木。“她不再唱歌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不和任何人说话，电话也不接。他的葬礼她也没露面。她向自己就读的音乐大学提交了退学报告。如此几个月过后，当人们察觉时，她的身影已从城里消失……如此二十多年过去了。”（202页）二十年后，她在母亲葬礼时返回了家乡，担任了甲村图书馆馆长，“但是她几乎不和往日的亲戚和朋友交往，偶然见面时也只是彬彬有礼地聊上几句客套话。每当涉及往事，她就迅速而又自然地将话题岔开”。（203页）

佐伯和田村一样，被暴力驱逐了。就像我的童年，也是被暴力驱逐的状态。家庭中父亲的冷暴力，对我“将来你必将一事无成”“真没用，怎么生了你”这样的诅咒，将我对家庭的期望浇灭。那时候，我就像田村卡夫卡一样，离开家庭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就成为我的理想。直到今天，我对那个所谓的故乡，都没有多少感情。

今天我能理解那些春节不愿意回家的年轻人，他们为什么回家呢？回家之后冷漠的暴力，和对未来诅咒一般的焦虑和审判，让他们从内心中感觉到被驱逐。

被驱逐的灵魂深处，是一种失忆的状态。一如佐伯和中田，也如星野。尽管星野的童年记忆清晰存在，但是那里没有他人生的意义，他感觉过去的自己就是个空壳，没有什么东西填充的空壳。星野被驱逐了，被家庭温暖的缺失、被家庭期待的缺失驱逐。

然而，除了家庭的暴力之外，还有战争。中田被老师暴打的那天正是日本发动战争的时候，暴力把国民变成杀人机器，也把他们变成待宰的羔羊。就像田村在森林深处遇到的那两个二战老兵亡灵一样。“要是还在当兵，作为士兵迟早要被派去外地，并且杀人或被杀。我原本不想去那样的地方。我原本是农民，刚从大学毕业，两个人都不想杀人，更不愿意给人杀。”（485页）他们因为不想参加战争，而成为亡灵。如果没有战争，他们也许都会有自己精彩的人生，幸福的家庭。战争将他们驱逐出这个真实的世界，而停留在一个亡灵的虚假世界中。

战争的暴力容不得你有商量的余地，被驱逐是强制性的。“逃跑都不可能，在日本压根儿无处可逃，去哪里都立即会被发现。毕竟是个狭窄的岛国。所以我们在这里留了下来，这是唯一的可以藏身的场所。”（486页）

在暴力中，人身上作为人的标志已经消失，人不再是人，不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个体，而是必须置对方于死地的机器。不论是在战争中，还是在家庭的暴力中。中田的父母没有考虑过中田是一个需要爱的孩子，田村的父亲没有考虑过田村是个需要父爱的人。暴力的冷漠，驱逐了我们的人性，让我们停留在另一个世界。

然而，以暴力还暴力显然不是明智之举，以冷漠还暴力也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唯有我们面对暴力，将暴力终止在我们身上。我们承载了暴力，但是不再传承暴力。正如田村那样，回归真实世界，才能成为最坚强的少年，“一觉醒来时，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。”（562页）

村上春树，《海边的卡夫卡》，202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