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被“正常”裹挟——读《正常人》

我们从小就被父母教育做一个“正常人”。伤心了哭泣是不被允许的，尿裤子了也会惹父母不高兴，这些不被父母鼓励的行为，我们称之为不正常。因此，我们从小开始就被灌输了“正常”的行为逻辑。到了幼儿园呢，我们想家哭泣，我们胆怯不敢上台，老师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，为我们鼓励，勇敢点，加油，你可以的。所以，我们知道胆怯是不好的，是不正常的。那时候，我们学会了将自己的行为分成两类，一类是大家欢迎的，是正常的，是好的；一类是不好的，是大家不喜欢的，是不正常的。

及至我们长大了，进入工作岗位，又有新的分类。上班要忍耐，要收敛自己的情感，要让着同事，要服从领导的安排。那些到点就走的人，那些面对领导的不合理要求拒绝的人， 那些觉得工作不舒服就辞职的人，都是不正常的。但是，那些我们分到不正常范围内的情感却是真实的，在我们心里时时发生。这不禁让我们产生一个疑问——我们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吗？

那些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情感，在我们内心收敛着、隐忍着，我们常常生活在自己是不是一个“不正常”之人的焦虑中。我们压抑着自己的情感，在表面上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正常人，与他人保持一致。

然而，为什么我们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和想法呢？我们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，按照他人的想法活着呢？我们的行为的确不能给他人带来不适，但是也不能完全按照他人的喜好活着。尽管什么道理我们都明白，但是“正常人”这个我们从小到大就被束缚在里面的枷锁，却很难突破，在我们一生的成长过程中，都要被其伤害。

康奈尔和玛丽安娜成长于爱尔兰西部的一个小镇。两个人都是学校的学霸，只是他们家境相差较大。康奈尔是个私生子，母亲十七岁未婚先孕之后就没有结婚，是玛丽安娜家的女仆。玛丽安娜家境优渥，有一所大房子，从小生活在物质条件丰盈的环境中。但是玛丽安娜成长于父权家庭，父亲的权威不容置疑，父亲去世对家庭的暴力阴影还没消失，家庭又笼罩在无所事事的哥哥暴力阴影之下。

康奈尔的出身和成长，让他深陷自卑的焦虑中。为了成为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“正常人”，他隐藏自己的读书喜好，整日与球队混到一起；像其他男生一样对女生开粗鄙的玩笑，和自己不喜欢、却被大家认为他应该喜欢的女孩在一起；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他人的关系，焦虑着因为真实的自己暴露于众之后，正常人的形象崩塌，从而被大家排挤。他按照一个心中的“正常人”标准来塑造自己，准确地说是演自己，因为那些他视为不正常的情感，在他内心依然真实地存在。

玛丽安娜的成长环境，让她同样内心自卑。她敏感、聪明、孤僻又与众不同。她成绩优异，但是从不和人来往，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。在同学眼里她就是一个怪胎。尽管表面看来她自信大方，敢于质疑老师的教导，没有朋友也能潇潇洒洒，但是她的内心其实和康奈尔一样，在与这个世界联系和交往的环节上，都缺乏足够的自信。他们无法游刃有余地与社会、与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。

他们的理想和内心的渴望，都是成为一个“正常人”！

这样两个在学校同学眼中天壤之别的人，却开启了地下恋情。当然，他们私下有颇多的接触，因为康奈尔的母亲是玛丽安娜家的女仆，所以他们有很多时间接触。恋情之所以是地下的，还是因为他们要维持自己作为“正常人”的形象。

第一次分手在高中毕业。尽管两个人家境不同，但是成长环境都一样。在这场地下恋情中，玛丽安娜反而更大胆，她首先向康奈尔表白。他们对这份爱情的维护是小心翼翼的。但是正常人的标签却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。在毕业晚会上，康奈尔为了维护自己正常人的形象，拒绝了盛装打扮期待已久的玛丽安娜，而选择了自己不喜欢，其他男生却喜欢的女孩子作为自己的舞伴。在那场舞会中，没有人邀请玛丽安娜，她精心筹划的舞会，自己却成为被排斥的人。深感屈辱的她不再去学校，也不再与康奈尔联系。

第二次分手发生在大学。他们都是学霸，都申请了顶尖的大学。但是，康奈尔作为小镇做题家，到了顶尖学府完全不能适应。他习惯了家乡小镇的封闭熟人圈子，面对大都市，面对来自各地的学生，他反而无所适从。内心的自卑和腼腆，让他对大学生活深感压抑。而玛丽安娜却不同，优渥的家境和成长环境，让她在大学里深受欢迎，一众男生围绕着他、追求她。而康奈尔却只能扮演玛丽安娜曾经在家乡小镇的角色，孤独地缩在一角，无人问津。

虽然玛丽安娜和康奈尔已经分手，但毕竟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发小，对他在内心情感上还是放心不下。于是把他引入自己的圈子，让他成为一个“正常人”。

然而，内心的自卑，和对“正常人”的执着，让他们彼此之间依赖着对方，从对方寻找安全感。他们把对方看得也许太重，唯恐失去。这反而成为对对方的束缚。

康奈尔贫寒的家境，让他在大学里不得不自力更生。他的生活全要靠自己打工赚取。一次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，失去了收入，让他无力承担房租，只能搬回家居住。但是内心自卑的他，无法向玛丽安娜开口。他期待着玛丽安娜的邀请，邀请他一同居住。这种期待却给玛丽安娜带来误解，以为他回家居住，是另有新欢，将会像高中毕业的舞会那样，再次抛弃自己。一阵言不由衷地解释之后，他们还是分手了。

第三次分手是大学毕业的时候。短暂的第二次分手之后，他们还是和好了。因为他们彼此印在对方的心里，彼此成就对方，也彼此安慰着对方。玛丽安娜对自己的形象焦虑，康奈尔就会不断告诉她，“你真漂亮，你是最美的！”玛丽安娜鼓励康奈尔的写作，并成功发表。他们彼此鼓励着对方，成为对方背负“正常人”之轭人生中的安慰和力量。

毕业的时候，康奈尔因为自己的写作天赋，被纽约创意写作硕士班录取，他试着邀请玛丽安娜一同前往，而她却拒绝了。他们从此之后天各一方。这次分手不是因为情感，也不是因为生活，也许是彼此之间想给对方更多的空间吧。

既然想做正常人，那么就尊重自己内心的呼唤吧。分手也许是玛丽安娜心中的真实情感。小说没有给我们一个皆大欢喜、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，但是给了我们一个正常的结局。谁说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呢，不在一起难道就不“正常”吗？

我们的一生，被“正常”裹挟。做回自己，拒绝别人都看好但自己不喜欢的爱情、拒绝别人都看好但自己不喜欢的工作，不像别人一样结婚，不像他们一样生活，也是正常。正常不是和他人一样，而是尊重自己的真实情感！

《正常人》，[爱尔兰] 萨莉·鲁尼，上海译文出版社，2020年7月